藝評家評論

馬鴻增-意韻綿綿水墨情-江明賢山水畫印象


1990年12月,台灣江明賢君專程來南京,于江蘇省美術館舉辦個展。我作為副館長,又是美術理論研究者,理應朝夕相伴,多作交流。不巧那幾日外出公幹,他尋我不著,我欲見不能。直到展覽結束的那天晚上,我們才在展廳見了面。正如同我從他作品中感受到的印象那樣,他開朗﹑灑脫﹑樸質而坦誠。雖然交談不足一小時,卻似乎相識已久。我不由想起中國的古訓:“文如其人”,“畫如其人”。

江明賢走的是一條在民族傳統基礎上兼融西畫﹑發展創新的藝術道路。簡言之,以中為魂,融和中西。他曾走過歐﹑美﹑日許多國家,長於西畫,最終卻選擇了中國水墨畫。這既使人感到水墨藝術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也足見江君的遠見與雄心。

中國水墨畫已有一千餘年的發展史,其審美術系之獨特,藝術形式之完美,生命活力之頑強,堪稱中華民族對人類世界藝術寶庫的獨特奉獻。遺憾的是由於多種原因,中國水墨畫至今尚未受到國際社會的高度重視;而有些從事水墨創作者,亦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江明賢有志於將水墨畫推向世界藝壇,他對水墨畫理論的深刻理解使人刮目相看。

其一,水墨畫根基於中華民族的基本哲學,即易經中乾坤二氣化生萬物的宇宙觀。中國繪畫即在表現陰陽跳躍的生命節奏。由於老莊與禪宗思想的影響,多追求個人心靈節奏與宇宙生命節奏之融合,以達物我兩忘之境。在藝術表現上,以畫法為骨幹,以詩境為靈魂,詩書畫屬同一境層。線條和墨色變化表達生命情調,透入物象核心,精神簡淡幽微,遺形似而骨氣,薄色彩以重筆法。“超以象外,得其寰中。”這些看法基本上是符合中國繪畫美學發展規律的。惟其對中西畫的淵源﹑文化背景﹑表現體系有如行見識,故能立於中而取乎西,不為種種時尚所惑。

其二,中國水墨畫的內涵,江君提出意境語氣。“因心造境”,境之所生,並非憑空而來,乃系外物形象啟發及內心感受而成。而意境之完成與表出,則應先充實內涵,次須體察自然,即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曾有人將感知境界分為三層:“始境,情勝也;又境,氣勝也;終境,格勝也。”又境與格境乃是最高境界。對於氣,他認為氣即生命,韻是律。氣借筆墨而發之。

其三,中國水墨畫的形式,他著重闡述三點:一為虛實相生,計白當黑,“無畫處皆成妙境”,表現空靈感。二為詩書畫的融合,三位一體,相得益彰。畫的形式有限,詩的意境無窮,畫又可補捉詩中最完美的心靈感觸,以實體烘托意境之幽遠。三是以水墨代彩色,輕淡彩,虛靈如夢,洗淨鉛華,超脫華麗的色相。水墨變化,即之所生。

這裡不想一一詳介江明賢繪畫觀之得失。應當承認,他確是抓到了中國傳統繪畫美學中相當一部分精髓。正因為他有這些認識,所以才能自覺地而不是盲目地去進行藝術追求,去實踐他的理性認識。當然我不是說他的水墨畫已經完全達到了他的理論認識高度,但是分明可以看到他正在向那個既定的目標攀登,而且已經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是他遵循的基本原則。有感而發,不僅形神兼俱,而且不少作品意深遠。無論是表現台灣風光的日月春曉﹑淡江帆影﹑竹林茅舍﹑溪頭雨;表現國外風光的尼亞加拉瀑布之壯觀﹑大峽谷天地悠悠之情﹑京都的櫻花盛會﹑凡爾賽宮的枯枝落葉……,1988年大陸之行,更開闊了胸襟眼界,筆下黃山雲變幻﹑蘇州水巷迷濛﹑漓江青羅碧玉﹑長城壯美雄偉﹑秦淮夜泊﹑西湖斷橋……一切景語皆情語,使人觀之而生美感,同時體味到畫家內心對於生活﹑自然的綿綿之愛。曾有人斷言中國水墨畫不宜描寫現代風物,江明賢以自己的作品做出了針對性的回答。

“述而不作,非畫所先”。這是南齊謝赫《古畫品錄》中的箴言,意思是提倡師古而不泥古,繼承又要創新。中國水墨畫美的形式 定極為豐厚,棄之則失去民族特色,味同嚼蠟;照抄則失去主體個性,新意全無。兩者關係如何處理,令許多畫家為難。江明賢保持了造境﹑構圖﹑筆墨﹑題款等基本特色,故李可染大師謂其作品“渾厚嚴謹,意境深遠,題款獨到”。同時他又融入西畫的層次感﹑空間感及透視法,使畫面富有新意。更重要的是在水墨技法上作了有益的探索,除去傳統骨法用筆﹑水墨渲染之外,又根據需要採用了現代的噴﹑灑﹑拓﹑撕﹑貼等方法,有時能取得出奇制勝的意外效果。在構圖上,他不拘一格,似乎更偏愛橫批式,以較為充分地抒寫胸中勃勃之氣。造境則尤擅寫秋景。我佩服他每到一地努力尋覓畫材的精神,倘將每幅寫生稿都進行一番“遷想妙得”,當可造就更多的迷人佳境。

江明賢已形成鬆秀﹑靈動為主調的藝術風格,他還在繼續拼博,他有明晰的理性觀念為指導,必當精進不已。期盼他為現代中國水墨畫在世界地位的真正確立﹑為水墨畫藝術的生生不息﹑發揚光大,做出新的貢獻。
1991年春於金陵十門齋
(本文作者為江蘇省美術館副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