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評家評論

潘襎-千古蒼茫繫一身-江明賢的水墨世界
The World of Chiang Ming Shyan′s Ink Paintings


台灣位於中國大陸東南沿海地區,原本安處一隅,因為大航海時代的海權興起,使台灣因為地理位置抑扼南北交通要道,逐漸被迫地在國際舞台上遭受強權需索,從此經歷不尋常的遭遇與命運。甲午年,清廷慘敗,日本領有台灣,漢民族歷史逐漸淹沒,連雅堂發憤寫作《台灣通史》。他說「台灣固無史也,荷人啟之,鄭氏作之,清代營之,開物成物,以立我丕基,……。」江明賢在五十歲盛年之後,投入旺盛創作力,描繪台灣自然、人文景觀,幾乎記錄了台灣三分之二的歷史古蹟與風俗,成為當代台灣美感的代言人。誠如他感受到連雅堂寫作《台灣通史》的感懷一般,這本著作問世經歷百年歲月,使得江明賢有系統地為台灣歷史影像作人文感懷的紀錄,這一美感紀錄不只豐富了台灣美術的視覺領域,也為人類歷史文明留下璀璨的里程碑。他清楚意識到為台灣影像建立這種充滿時代感受的人文視覺歷史的紀錄,必須有毅力,同時也具各種困難度。然而,一有餘暇他即提筆描繪眼前可能即將消逝的有形與無形的文化資產,以豐富的視覺語言、融會東西的技術,踏破文化藩籬的審美感受,逐一豐富了台灣美術的題材、形式與美感,奠定難以搖撼的歷史地位。

百年已過,連雅堂後誰又能體會到台灣在日本統治後的世事變化呢?民族情感的創傷,誰又能紀錄這部數百年來台灣歷史的苦辛呢?誰又有份超邁的情感去面對數百年來台灣的歷史境遇呢?江明賢藝術創作的歷程中,經歷許多轉化,這些轉化來自於他對於大環境變遷下的體驗,以及試圖掌握那種現象變遷下的超域性的審美感動。正因為這樣,他的繪畫表現往往存在著歷史蒼茫中的優美人文精神。一種歷史的感懷與超越,面對無限多樣變動的自我心靈的永恆期許。他擺脫了傳統中國繪畫中面對大自然永恆的謳歌,進入到人文關懷,貼近歷史事件的場所,追索所緣所起與灰飛湮滅史的歷史感傷的情境。他的毅力正如連橫所言「昭告神明,發誓述作」那種歷史遇合的千古知音。他的筆下世界已非僅是技術表現、審美感受,而是一種屬於特有時空際遇下的人文心靈的再創造。

江明賢創作的題材甚多,富有當代性與傳統性,實在難以論定,台大哲學系教授郭文夫稱他的繪畫為「新人文表現主義美學」。江明賢對於他自身的繪畫發展,就其學習與創作的時間歷程,大約可分為五個時期,一、學院派時期(1958-1972),二、留學西班牙、遊寓歐美時期(1973-1977),三、返國後的鄉土題材和赴日發展時期(1977-1987),四、大陸風光創作時期(1988-1997),五、古蹟巡禮時期(1997年以後)。筆者基於藝術家的心靈深度與美術風格史的觀點,則將第三時期與第四時期融為一體,用以敘述這位為台灣重塑視覺語言的畫家心靈與其繪畫世界。

一、憤進的少年與學院藝術的養成--啟蒙時期

1942年二次大戰方酣之際,江明賢出生於台中縣東勢石城村。父親執代書業,母親精善於縫紉。東勢鎮位於大甲溪岸,清代稱為東勢角,因以漢人開墾的最東邊為名。就地理而言,大甲溪流出中央山脈在東勢轉向,切流西向,進入中部平原,地理雖偏,岩谷迴盪,富秀麗與壯碩之美。在貧苦的歲月,師範生的公費是當時優秀子弟的重要選擇。1958年他考入省立臺北師範藝術科,正式接受美術的訓練和熏陶,這裡在日治時代曾經是石川欽一郎任教的學校,培育出第一代台灣美術的前輩畫家。江明賢授業於畢業自上海美專的吳承燕,吳師筆墨承襲黃賓虹,擅長山水、篆隸書法。然而因為黃賓虹風格中的筆墨表現充滿濃重與複雜度,這位靈動的少年顯然對此還未產生興趣,四君子題材上則頗有感悟。1961年他畢業於省立台北師範藝術科,任教於台中縣豐原國小二年,著名油畫家葉火城在此擔任校長,他用心的請教他油畫技法表現的問題。1964年他以其學習毅力考入師範大學美術系,這裡人才濟濟,使他得以更有系統地學習水墨畫。渡海三家的黃君璧在此主持系務,集當時水墨、水彩與油畫界的重要師資,諸如溥心畬、林玉山、吳詠香、張德文、廖繼春、孫多慈、袁樞真、馬白水、李澤藩、李石樵、陳慧坤等當時的重要名家都在此執教。以他好學的精神在這段時間奠定多元化化的視野。不只如此,他在此初次了解到羅丹的偉大,便服膺羅丹(Auguste Rodin)所說:「天才畫家的表現方法各不相同,一如他們的心靈。」由此他深信:「藝術是源於作者的性靈、思想,內部精神的主觀性、必然性所產生的真、善、美;不像科學一般,有個客觀的標準。」其學習的具體成果是1968年榮獲系展第一名的〈暮歸〉,被評為「深具傳統根基,富有創意」。畢業後,他應聘回母校台北師專任教,1972年秋在省立博物館舉行首次個展。個展後,他並沒有感到成功的喜悅,總覺得自己在藝術素材、表現內容、形式以及技術的運用上受限於傳統中國技術與觀點。

二、歐美遊寓的心靈摸索--反思時期

1973年春二月,他前往西班牙國立馬德里聖.菲南多美術學院(La Escuela Superior de Bellas Artes de San Fernando )留學。在此,他得以接受西洋繪畫的傳統養成教育,並且研究美術史,特別醉心於素描、油畫創作,尤其對人體課程更是投入最多時間。某天,他的油畫教授看了他帶去的水墨山水畫作品後指出:「不論你來想學什麼,千萬不要丟掉自己民族特有的東西。」自此江明賢打破重重困惑,不再執著於技術表現與素材的差異,開始更為大膽地以自己熟悉的水墨,掌握東西繪畫的優長,跨出東西藝術有別的傳統成見,再次全心投入水墨畫創作。其具體成果可以在〈西班牙城堡〉(1974)中看到試圖融會東方意境與西方對景寫生之間的隔閡,特別是背後山嶺皴法突破傳統皴法的侷限,墨塊與線條漸次趨向於統一,日後的偉大里程碑可以在〈布達拉宮〉(1994)上看到成熟而宏偉的氣魄。在西班牙留學期間,他以虔誠的宗教巡禮者的情懷,參訪西歐偉大古典主義作品的收藏博物館普拉多美術館(Museo de Prado),留連於西班牙名家葛雷科(El Greco)、委拉茲蓋茲(Velazquez)以及歌雅(Goya)的名作前,期間也參訪法國、英倫、荷蘭、比利時等地,研究從古典到前衛之間的作品。到1974年6月畢業之前為止,在西班牙舉辦六次個展。1974年12月前往美國舉行個展並定居紐約,隔年進入紐約大學選修藝術史,並於聖約翰(St. John′s)大學與中華文化中心教授水墨畫。這時候的紐約正是抽象表現主義盛行的顛峰,紐約以其國力取代巴黎,成為新的繪畫中心與熱量綻放的核心地。然而,他並沒有放棄對水墨的執著與熱愛,而是以東方固有審美精神的造化與心源那種主客合一的態度,觀照外在事物,由此來吸納西方現代的審美情趣。他以水墨的流動性特質表現紐約摩天大樓建築以及美國的野生而壯闊的大自然。1977年9月,他回到闊別5年的台灣,開啟真正的融會時代。

三、東瀛的激勵與文化故土的遊歷--融會時期

1980年代可說為江明賢奠定日後鄉土題材的紮實基礎的年代,他從1978年開始,連續在東京銀座著名之御木本畫廊舉行四次個展,受到日本畫壇矚目;相對於此,他也以其學習精神接觸到日本著名畫家的作品,虔誠研究,譬如戰前的竹內栖鳳、橫山大觀以及戰後的丸木位里、橫山操等人的作品都令他驚嘆不已。其中特別是他在1980年,參觀著名膠彩畫家平山郁夫「絲綢之旅」專題特展時,受到很大衝擊與感動;特別是平山的嚴謹寫生、收集資料、分析、組合、起稿、打底、分層次以及空間表現影響他日後的創作手法。他認為這些程序使得平山郁夫的大幅作品具有「構圖嚴謹、氣勢宏偉」的特質。此後,他的作品逐漸少去傳統文人繪畫那種「遣興」、「聊寫胸中逸氣」的表現方式,趨向宏偉與變幻多端的嚴謹構造。日後,江明賢以嚴謹而又充滿想像性的構圖表現與筆墨運用,表現在〈布達拉宮1992〉、〈紐約第五大道1995〉、〈北港朝天宮1997〉、〈莫高窟大佛2006〉、〈長安古城2006〉以及〈嘉峪關2006〉,除了平山郁夫那種嚴謹的創作之外,在此卻有多了更為活潑的生機。目前平山郁夫的西域創作成果以「大唐西域記」為題,在關西奈良法相宗大本山新藥師寺永久典藏。江明賢的發展歷程可說充滿膽識,試圖消化、融會東西藝術。每一段歷程都可以看到他幾乎不捨晝夜試圖從東方與西方各取足以展現自我風格的努力與毅力。

由東而西的遊寓參學,接著由西而東的飽學臥遊,隨著這股難以抑扼的創作與參學的熱忱,1988年2月江明賢在香港舉行個展,中國水墨大家劉海粟前來餐敘,1988年7月5日他以高度的視野,突破當時海峽兩岸分隔四十年的現實局面,以60幅作品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行個展,隨之於上海美術館展出。他在北京拜訪了水墨大家李可染,對於出自於黃賓虹高足的李可染畫風,有所領悟。此次大陸之行,結交許多名家,並以自己的遊歷印證了孕育歷代傳統皴法的大陸山河大地,其足跡北抵北京,南至上海、江南,西巡古都西安,遠及邊陲西藏,西南則逶迤到桂林。這一遊歷具有高度意義與價值,並非只是題材的探尋、民俗的採風而已,重要地是與千古歷史、山河貼近對話,為下一次醞釀創化的發展孕育更為豐富的滋養。實際上,江明賢的遊歷早已超過傳統中國人的侷限,並且突破當時繪畫圈畫家們的生活經驗。江明賢的表現題材上大體可分為大自然山川與傳統古蹟建築或者人文建築,特別是後者,他以蒼茫而夢幻,卻又具有人文高度與現代感的手法來呈現,超越傳統水墨畫的題材有限性,開拓了東方水墨畫的視覺領域。他的對象具體而明確,主題的情感豐富而深刻。經由此一突破,筆墨與題材得以融會,開啟往後台灣古蹟題材的表現契機。這段期間的代表性作品有〈巴黎落日1985〉、〈赤壁賦畫意1987〉、〈長島積雪1987〉、〈萬里長城1988〉、〈盧溝橋夕照1988〉、〈北京故宮1990〉等作品。

四、千古蒼茫繫一身--創化時期

以江明賢的旺盛創作力而言,我們難以預料日後的繪畫走向,然而就水墨發展的圓熟表現而言,1997年以後可說是他創作邁向獨創而圓熟的開始。相較於大陸風光的壯麗、宏偉、蕭索的題材,江明賢在1997年9月應全民電視台邀請主持「畫說台灣」文化藝術節目時,將深刻的歷史感懷融入畫中,成功地塑造出東方水墨畫的千古里程碑。不同大陸山川那種從神遊到親身遊歷的感受,這段台灣古蹟之旅則是將生長自己的土地與自己數十年來東西學習的經歷合而為一,這是一種生命與文化的融會,同時也自我與抽象歷史的深沉對話。他不以傳統文人那種獨然歌詠風花雪月而自滿,而是經由文獻的閱讀,現場踏查、速寫、拍照、分析、組合的過程,重要的是那種接觸對象所產生的內在情愫的感動,使得他的作品突破傳統水墨畫的形式包袱,構圖變化多端,題材俯拾即是,天機自成。我們從〈淡水與大稻埕〉(1997)畫面上解讀到文明消逝的感慨,感受到遊動視野的無限環動,結合傳統、近代以及現代都會的建築於一身的獨創性,正如他身上所存在的創造性一般,令人驚嘆不已。「畫我台灣,如同七十年前連雅堂先生撰寫《台灣通史》的心境,這是一個台灣鄉下孩子走遍了萬水千山,學會了中西繪畫技法之後,為台灣--我的母親,所要盡的一份孝心。」他更進一步說:「雖然每一幅作品都是以寫生為起點,但卻本著觀物以情,移情入物,托物變情,主客交融,物我一體的情懷,再用「心」重新型塑,以滿足水墨畫『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要求。」因此畫我台灣,實際上是一種表現言語與文明創化那種深層意味中的視覺影像創造。江明賢在八十年代後期開始逐漸對人文景觀產生敏銳感受性,運用這種感受性深掘到現象底層的文化根源。相異於水墨傳統對於大陸大山大水的憧憬與謳歌,江明賢領略到台灣山脈的宏偉雖缺乏黃山的人文與審美氣息,然而壟起大陸東南沿海的特殊影像,卻是充滿活力而富有朝氣的年輕生命,於是〈玉山遠眺〉(2001)變成了台灣的聖山,豪邁而宏偉,凜受寒風吹拂、烈日曝曬,傲然潔白的高聳挺立,新的感受造就新的視覺語言,開創出新的視覺意境。他已經突破了傳統中國山水畫的題材限制,不拘古今,舉凡富有深沉內涵的風俗、建築都化成永恆的歷史記憶,那些已經消失的歷史重新獲得追撫與呵護,從古都、鹿港、艋舺、大稻埕都有他踩踏的足跡;安平古堡、赤崁樓、北港朝天宮、鹿港龍山寺、淡水老街、三峽老街、澎湖天后宮、殖民時期的監察院、總統府都留下他的感懷與嘆息;荷蘭殖民、明鄭渡台、清代統治、日本殖民以及國府遷台各階段的遺跡,都使他喟然緬懷,無限悸動的情愫令他忘我揮動彩筆而與歷史遙相對話。這些視覺影像喚起我們的文化關懷,成為重塑新桃花源的動力。